竹司夷眼中那丝异色转瞬即逝,倒也没说什么。

本是来山中抓妖,现下自己先内讧了,属实是太不应该,里面还有梨纠、闻悯,光是听起来就让人觉得不可置信。好在梨纠并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,倪乐宣被禁言后,棋雪在收到闻悯的摇头劝阻后也闭上了嘴。

洞内又恢复了诡异的寂静。继续往里走,带头的梨纠忽然止住脚步。

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

众人都跟着停下,滴水声愈发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熟悉的妖雾在四周漫起,梨纠的同悲剑化作一道银辉,破雾疾掠

其他人都握紧了自己的武器,警惕留意着周围的动静。

竹司夷对奚柏影嘱咐道:“跟紧,不要乱走。”

奚柏影听话道:“好。”

竹司夷不像闻悯那样会给棋雪一堆保命的东西,千叮万嘱,说完这句后便没了下文。

袭女空灵的声音从雾中传来:“尔等害我姐妹,今日谁也走不了。”

倪乐宣朝着白雾抽了一鞭子,嗤道道:“连现身都不敢的东西,还敢口出狂言。”

袭女并不生气,反而笑了起来:“区区仙境,还轮不到你说话。”

话音未落,数道暗器自雾中疾射倪乐宣。同悲剑光回转,尽数斩落,剑势未消,循踪直刺音源。

一声闷哼,袭女身形踉跄现出。闻悯没有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,一击毙命。

三妖只余画妖般般。

即便早就知道梨纠和闻悯不是一般的神官,但袭女这么快就丧命有点出乎般般的意料了。

她在黑暗中愤恨咬牙,眸中却掠过一丝阴狠,暗骂袭女和雨女这两个没用的东西,而后亲自出手。

以她的修为,自然是敌不过竹司夷他们的,她相信主上也会出手的。

愈行,水声愈近,如影随形。

般般催动画卷,低语施法:“入我画来。”

画卷展开,将置身迷雾中的众人纳入画中幻境。

——

竹司夷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她熟悉的场景。

幻灵山的夜晚格外幽静,竹司夷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
“阿柔?”

竹司夷回头,花昧一袭月白裙裾立于莹莹流萤间,手上提着个玻璃罐子,里面有数只流萤,月色将她周身镀得温柔皎洁。

看清竹司夷的面容,她喜色溢于言表,丢掉手中罐子大步走了过来。

“阿姐。”竹司夷轻唤。

花昧堪堪停在竹司夷面前,先是细细端详了她一会,好看的眉微蹙:“憔悴了.....

可是在上头过的不好?”

竹司夷摇头,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。

花昧抬手捧住她的左脸,语气半是抱怨半是心疼:“怎会没有,你那便宜爹将你养的这么清瘦就算了,连气色也差了许多。”

竹司夷任由她捧着,眼帘微垂:“这些年……你过得如何?”

花昧收回手,目光转向山下星疏灯火:“尚可。你跟荼姨走后没几年,族领的位置就落到我头上了,有族中各长老帮扶,倒也没出过什么差池。”

她寥寥数语带过自己,又转回竹司夷身上:“那你呢?一去这许多年,听说你那父君还跟别人生有个女儿,这下你是真不缺姐姐了。”

“原以为你去了天界当了公主,便瞧不上阿姐了……如今看来,过得也不甚如意。”

“嗯。”竹司夷淡道:“确不如幻灵山自在。”

花昧打趣完,又握住她的手,声音放软:“外头若不好,便回来。竹居一直有人打理,如今阿姐是族领,再没不长眼的敢来欺你。”

竹司夷抬手拢住一只徘徊身侧的流萤:“那为何带着萤虫罐子?”

“刚好忙完,睡不着,就来后山走走了。”

这倒像是花昧会做出的事。

竹司夷抬手拢住一直飞在旁边的萤火虫,“那为何还带了萤虫罐子。”

花昧眸光微动,意有所指:“一时兴起罢了。抓了几只便觉无趣。这种玩趣,果然还是两个人做才有意思。”

竹司夷摊开掌心,看着趴在掌心上的展翅的萤火虫,茶色瞳孔里漾开些许暖意:“许是心灵感应,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我。”

她笑了笑,放走那只萤火虫,“你是想听我说这个吗?”

花昧习惯性以指轻点她额心,嗔道:“如今倒学会打趣阿姐了。”

深夜寂静,姐妹二人在幼时最常去那棵老树上并肩而坐,花昧像是积攒了许久,絮絮说着这些年族中琐事、山中变迁,竹司夷大多时候静听,偶尔应上一声。

说到一半,花昧忽停下,“我发现,你不止是被你那个便宜爹养差了,连话也愈发少了。”

“阿姐说,我听着便好。”

花昧眼神复杂地看了她片刻,似下了极大的决心,认真道:“别回去了。”

竹司夷挑眉,重复一遍:“别回去?”

“嗯,留在幻灵山,别回去了。”

竹司夷摇头:“阿娘不会回来了。”

花昧语气渐急:“荼愔姨不回来,你若想她,可以任何时候回去找她啊。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阿姐吗?还是说.....有了另一个姐姐,就要抛弃我了。”

“怎会。”竹司夷道:“你在我心中,无人可替。”

花昧叹息道:“阿姐自然明白。只是仙妖殊途,往后只怕愈发难见……阿姐连去寻你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她握紧竹司夷的手,“好不容易回来,便在幻灵山多留几日,可好?”

竹司夷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,而是问她:“阿姐可是还遇到了别的难事?”

没想到竹司夷这都能看出,眉间那缕掩藏的愁绪散开些许:“难处谈不上……只是一桩心事悬着,时日久了,难免烦扰。”

竹司夷点点头,等着花昧继续说下去。

花昧继续道:“阿柔还记得山脚那扇暗门吗?”

竹司夷颔首。她自然记得——那是她们幼时偶然发现的秘密,藏于飞瀑之后,极为隐蔽。当时她们研究了好几天才找到打开石门的方法,不过里面除了石壁上刻有一些看不懂的古怪符文,便什么也没有了。

花昧继续道:“有族民也发现了那里,并发现了洞中还另藏玄机,打开了另一扇暗门。”

“可有什么新的发现?”

“嗯,那扇暗门后面是大片的无名花,花里有致幻的成分,那几个擅闯的人到现在都没醒来,有一个是大长老的独子。”

竹司夷并不关心是谁,对那花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致:“那花长什么样?”

花昧回忆了一下,描述道:“无根无叶,湛蓝一朵,直接生于土中。”

竹司夷记忆里未曾有此花,遂道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花昧想的应该是让竹司夷找到让那些人醒来的办法,她可以给那无名花问灵,这是花昧从小就知道的。

二人自高枝翩然跃下,沿山径徐行。

花昧走在前,似不经意问:“阿柔可曾想过,往后要做什么?”

“未曾细想。”

“你自幼便能通晓草木之言,九重天上不比幻灵山,怕是没什么生灵给你倾听……在那儿,可有事做?”

“确无用武之地。”竹司夷语气平淡,”天界注重修行,挺无趣的,每日除了修行就是修行。阿姐既需要用到我,这点小事,不足挂齿。”

花昧脚步微顿,苦笑:“阿柔,同我说话不必这般客气。你我之间,何时用得着如此生疏了。”

竹司夷久居上位,言辞间早已习惯这般分寸,自己并未觉察。见她眼底神色黯然,缓声道:“阿姐误会了,我并没有要同阿姐划清界限的意思,只是这些年在天界规矩森严,习惯了那样说话。”

“我就知道。”花昧神色稍霁。

不多时,二人已至飞瀑之前。夏水湍急,将石洞入口掩得严实。

花昧抬袖施法,水流自中间分涌,现出幽深洞口。阴寒之气扑面而来,壁上刻着的符文历经岁月,爬了不少青苔。竹司夷静立等待花昧开启暗门,目光掠过那些斑驳刻痕。

幼时以为晦涩难解的纹路,如今再看,竟有几分眼熟。符文之侧,还有浅浅的刻画。

花昧见她看的认真,随口问了句:“可是看出了什么?”

竹司夷收回目光,“没有。怎么还没有打开?”

那扇暗门爬了许多藤蔓,和墙壁融为了一体。花昧试了又试,拍了拍壁门,自顾自道:“先前怕有人误入,将人带出后这门就自己关上了,没想到现在打不开了。”

竹司夷道:“我来看看。”

花昧退至她身后,竹司夷摸索着门,按到了一个凹凸。

花昧看她不动,在身后催促道:“怎么样,可有什么办法打开。”

竹司夷垂眸道:“没有。”

花昧默了一瞬,又道:“我来吧,说罢就要上手替竹司夷按下那块凹凸。”

竹司夷忽然道:“阿姐。”

花昧疑惑道:“怎么了?”

竹司夷轻笑一声,道:“没有,只是想唤一下你。”

花昧也笑道:“这么些年,倒还是小孩脾性。”说罢,覆上竹司夷的手。

竹司夷微笑不语。就在那凸起被按下的刹那,山洞剧震,数支利箭破空疾射而来,竹司夷任由那支箭靠近,花昧旋身挥袖,将箭矢尽数截落。

竹司夷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
花昧皱眉将手中箭折断,又看了眼四周,见竹司夷这副心大的模样,无奈道:“这么多年,还是这般不长进,反应如此迟缓。”

竹司夷不置可否。花昧已重新转向暗门:“好了,可以进去了。”

竹司夷仍未动。

花昧似急于领她入内,未曾留意她神色有异,还想就着方才的事说下去。

“你天资愚钝,还得——”

话音戛然而止,她骤然睁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回过头。

竹司夷抬起手,恨生从她指间飞出,将花昧绞杀于无形之中。

“可惜了,阿姐从来不会说我愚钝。”

洞中景象随着“花昧”死去,一一褪去,回归到画外。

所有人都被画妖般般拉到了画中,和竹司夷同一时间出来的是梨纠,闻悯早已在外侯着。

没看到棋雪,他眸色又凝重了几分。

此时,棋雪还在画中幻境无法自拔。

“系统,你还在不——”

“要是还在就回个话呗——”

“........”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。

算了。

她向后倒在柔软的大床上,闭眼感受久违的家的感觉,滚了好几圈后才睁眼看着天花板。

虽然有些疑惑自己怎么突然就穿回家了,但回都回了,管他的三七二十一。破系统,就知道吓唬她。

画妖般般突然出手,她都快要吓死了。

“嘀嘀嘀——”

棋雪摸起手机看了眼消息,

[远山:听说你醒了?]

[远山:那什么,醒了就别装死。上次答应我的,说话算话。]

[远山:.......]

[远山:?]

棋雪看了眼把手机关机,暂时还不想理这人。

那个备注为“远山”的叫陨三,在家中排行老三,亲爹图省事直接给她取了一个单字“三”。

“统子。”她试探性又叫了系统一声,仍然是没得到一点回应。

门在这时被敲了敲,棋雪还以为是妈来了,一溜烟从床上坐起。

亓官雨半个脑袋从门缝那里探进来,见姐姐已经醒了,整个人都钻了进来。

“姐,你醒啦。”

见来人是亓官雨,棋雪警惕道:“你来做什么。”

“妈让我上来告诉你,晚上族中设宴,要是好了就和我们一起去。”

棋雪环手睨了眼亓官雨,“这次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。”

亓官雨茫然道:“姐你在说什么,什么葫芦药。”

棋雪拨了拨她头顶的羊角辫,不打算为难这个小孩:“知道了,你先出去吧,你姐我想一个人待会。”

亓官雨觉得自家姐姐自从莫名其妙晕倒后醒来就怪怪的,话传到位就走了。

“关上门!”

遣走亓官雨,棋雪咬了口自己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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