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轮到谢青梧值勤。辰时刚过，周翰林拿着一份公文进来，放在她桌上。
“这是江州知府递上来的奏报，你看看，拟个处理意见。”周翰林说完就走，没多一句解释。
谢青梧拿起公文。很厚，有几十页。她展开细看，是江州下辖一个县的水利纠纷。两村争水，闹了半年，打伤了好几个人，县衙调解不了，知府才报上来。
公文写得很繁琐，引经据典，满篇都是“圣人云”“祖制曰”，实际问题却说得含糊。她耐着性子一页页看完，渐渐理出头绪。
争水的是上河村和下河村。上河村在上游，筑坝拦水，下河村在下游，用水不足。两村为此械斗三次，伤了十几人。县衙派人调解，上河村说自古就有水权，下河村说天旱之年该均分。吵来吵去，没个结果。
谢青梧放下公文，沉思片刻。
她在江州时，虽没去过这两个村子，但见过类似的事。王家掌控江州水利，下面的村子为争水经常打架。有时候是真缺水，有时候是有人挑唆，好从中渔利。
这份公文里，没提王家，但江州的事，能和王家完全无关吗？
她重新翻开公文，仔细看那些细节。上河村的村长姓王，下河村的村长姓李。筑坝的银子来源不明，县衙派去的调解官员，有个姓王的师爷。
线索隐隐指向王家。
但这不能写在公文里。没有证据，只有推测。
她铺开纸，提笔开始写。
先梳理事实：何时争水，几次械斗，伤了多少人，县衙如何调解，结果如何。一条条列清楚，简明扼要。
再分析症结：表面是争水，实质是水利分配不公。上河村依仗地利，独占水源。下河村缺水灌溉，生计困难。县衙调解不力，问题激化。
最后提建议：一，派专员实地勘察，重新划定分水比例。二，组织两村协商，订立用水章程。三，严查筑坝银两来源，若有贪腐，依法惩处。四，建议江州府统筹水利，避免类似纠纷。
她写得很细，每条建议都有依据，可操作。写完了，从头检查一遍，确认无误，才拿给周翰林。
周翰林正在看另一份公文，接过她写的意见，扫了一眼，眉头皱起：“写这么多？”
“学生觉得，此事复杂，需考虑周全。”谢青梧垂手站在一旁。
周翰林没说话，低头细看。看着看着，眉头渐渐松开。看到最后一条建议时，他抬眼看了看谢青梧。
“江州府统筹水利……你可知这要动多少人的利益？”
“学生知道。”谢青梧平静道，“但若不统筹，今天有上河村下河村争水，明天就有左河村右河村争水。长此以往，民怨积深，恐生大变。”
周翰林沉默片刻，提起笔，在她写的意见上改了几个字。把“严查筑坝银两来源”改成“核查筑坝款项”，把“建议江州府统筹水利”改成“呈请江州府酌情协调”。
改完，放下笔：“就这样吧。你写得不错，条理清楚，建议也实在。只是有些话，说得太直白了。公文要讲究措辞。”
“学生受教。”
周翰林把改过的意见收好，摆摆手：“去忙吧。”
谢青梧回到自己位置。旁边桌的孙庶吉士凑过来，低声问：“周大人让你拟什么？”
“江州一个水利纠纷。”
“哦，那个啊。”孙庶吉士撇撇嘴，“我前几日也看过，写得乱七八糟，根本理不清。你怎么写的？”
谢青梧简单说了说。孙庶吉士听得睁大眼睛：“你还提了统筹水利？胆子真大。这种事，谁碰谁倒霉。”
“只是提个建议，采不采纳在上头。”谢青梧淡淡道。
孙庶吉士看了她一会儿，摇摇头：“也是，反正咱们就是拟意见的。不过你写得这么细，周大人居然没骂你，还改了几个字就收了。稀奇。”
谢青梧没接话，继续看手里的书。
她知道孙庶吉士的意思。翰林院拟公文意见，大多敷衍了事，写些不痛不痒的话。像她这样认真分析、提具体建议的，反而显得另类。
但她不想敷衍。
严博士说，要踏实做事。这就是踏实做事。
至于会不会得罪人……她提的建议都在理，就算有人不满，也挑不出错。
而且，她隐隐觉得，这次是个机会。江州的事，王家的事，或许能借此撬开一道缝。
当然，这要看上面的意思。
她沉下心来，继续看书。
午时用饭，几个庶吉士坐在一起。有人提起江州水利那件事。
“听说谢怀瑾拟的意见，周大人收下了，还夸了一句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周大人那么严，还能夸人？”
“我亲耳听见的，说写得不错。”
几道目光看向谢青梧。她低头吃饭，像没听见。
一个姓赵的庶吉士，家里有些背景，阴阳怪气道：“会写文章就是好啊，连公文都能写出花来。”
谢青梧抬眼看他：“赵兄若觉得我写得不好，可以指教。”
赵庶吉士噎住了。他根本没看那份公文，哪里知道写得好不好。只能讪讪道：“我没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就吃饭吧。”谢青梧平静地说完，继续吃饭。
桌上安静下来。孙庶吉士在旁边偷笑。
饭后，两人一起回值房。孙庶吉士低声道：“那个赵宏，就爱酸人。你别理他。”
“我没理他。”谢青梧说。
“也是，你根本没把他放眼里。”孙庶吉士笑道，“不过说真的，你今天这事做得漂亮。周大人都认可了，往后在翰林院，没人敢说你只会写文章了。”
谢青梧点点头，没多说。
她其实没想那么多。只是觉得，既然要做，就做好。至于别人怎么看，不重要。
下午继续整理旧档。酉时散值，她收拾东西离开。
走出翰林院时，周翰林刚好也从里面出来。两人打了个照面，周翰林破天荒地对她点了点头。
“公文的事，上头看过了。”周翰林说，“觉得你提的建议实在，已经批了，发回江州府照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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