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河北道,天穹如一张褪色的青灰绸缎,低低压在旷野之上。
原野辽阔得令人心慌。目力所及之处,尽是收割后的麦茬地与枯黄草场,一直延伸到天际与远山模糊的交界线。风从北方来,带着草原特有的气息——干草、尘土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霜意。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半黄半绿,在风中簌簌作响,偶尔有几片早早离枝,打着旋儿飘落在行军士卒的肩甲上。
这是北国的秋天,肃杀而壮阔。
旌旗如林,铁流滚滚,这支北征大军如一条玄色巨蟒在苍茫原野上迤逦前行。前锋轻骑的烟尘尚未落定,中军步卒的阵列已铺展开来,铠甲的反光在秋阳下连成一片耀眼的银涛,脚步声整齐得令大地微微震颤。后队粮车望不见尽头,车轮碾过古道的声响低沉而绵长,像是大地深处的叹息。
李晟金甲红袍,策马行于中军大纛之下。他抬头望天,灰云正从北方缓缓推移而来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卢兆安在侧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:“北地秋短,第一场霜就在这几日。殿下,若不能速战,入冬后恐生变故。”
李晟未答,只是抬手示意全军加速。
第三日正午,前锋已抵幽州城南四十里。探马如流水般往返,军情不断汇集:
“报——幽州城南已见叛军大阵!目测不下数万,前阵背城列开,左右两翼蔓延数里,尘土弥天,声势极为浩大!”
“报——北面烟尘蔽日,叛军阵列铺天盖地!左翼尽是胡骑,人马奔腾如潮;右翼蛮兵如蚁,旌旗杂乱却杀气森然;中军阵列严整,黑压压望不到尽头,恐有数万之众!”
“报——叛军阵前挖设壕沟三道,拒马遍布!”
李晟勒马,展开羊皮地图。图上朱笔勾勒的地形与眼前旷野逐渐重合。他手指点在一处平缓坡地:“在此列阵。”
那是一片开阔的缓坡,坡顶略高于四周,可俯瞰战场。坡后有条浅溪,可供人马饮水。更重要的是,坡地两侧各有小片树林,可隐蔽兵力。
“传令:中军一万步卒据坡顶列阵,盾墙在前,弓弩次之,长枪最后。左翼七千五百步卒列方阵于东坡,右翼同数列阵于西坡。”李晟声音沉静,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,“骑兵分作两队,各一千五百骑,隐于两侧林后,听鼓号出击。”
诸将得令,各自驰去。
汉军开始布阵。这是一个经典的“山”字阵型——中军突前,两翼略后,形如山字。中军将领是卢兆安,这位老将亲自督阵,令旗挥动间,士卒迅速就位:
第一排,重盾手三百人,每盾高六尺,宽三尺,底部削尖可插入土中。盾与盾之间以铁链相连,构成一道铜墙铁壁。
第二排,长枪手五百人,丈八长枪从前排盾隙伸出,寒光点点如林。
第三排至第六排,弓弩手两千人,半数持步弓,半数持弩机。弩已上弦,箭已搭弓。
再往后,是各级预备队与督战队。
两翼阵型类似,只是兵力稍薄。整个布阵过程井然有序,虽是新兵居多,但经月余整训,已能听令而行,无半分慌乱。
张砚奉命率右翼骑兵隐于西侧林中。他下马检视士卒装备,逐一检查弓弦、箭矢、马具。有年轻骑兵紧张得手心出汗,张砚拍拍他的肩:“待会儿跟着我,看我令旗行事。”
“诺!”那骑兵深吸口气,握紧了缰绳。
未时二刻,北方地平线上涌起烟尘。
起初是淡淡的黄褐色,如晨雾般弥漫。接着烟尘渐浓,渐高,最后化作一道横亘数里的尘墙,向这边缓缓推进。大地开始震颤,那是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,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。
叛军出现了。
五万人马铺天盖地,几乎占满了北面的原野。旌旗如林,兵刃映日,阵列虽不如汉军严整,却自有一股剽悍蛮野之气。中军大纛下,一员将领金盔玄甲,正是郭元振。他远远望见汉军阵型,冷笑一声。
“李晟小儿,倒也知兵。”他转头对左右道,“传令:奚族骑兵攻其左翼,室韦部众攻其右翼。我军本部,直取中军!”
号角长鸣,叛军开始变阵。
奚族骑兵如潮水般向左漫卷,万马蹄声如雷。室韦部众则发出野性的呼嚎,挥舞长矛大斧,向右翼压来。郭元振本部稳步推进,步卒方阵整齐划一,显是边军精锐。
两军相距三百步时,汉军中军战鼓擂响。
“弓弩——准备!”
令旗挥下,弓弦绞紧声如群蜂振翅。
二百步。
“放!”
嗡——
第一波箭雨腾空而起,数千支箭矢划出弧线,如飞蝗般落入叛军阵中。惨叫声立时响起,前排叛军如割麦般倒下。但叛军阵型厚实,后排迅速补上,步伐不停。
一百五十步,第二波箭雨。
一百步,第三波。
叛军伤亡已逾千人,却已冲至阵前五十步。此时弩机发威,硬弩破空声尖锐刺耳,专射甲薄之处。叛军举盾抵挡,叮当之声不绝于耳。
三十步!
“立盾!”卢兆安暴喝。
前排重盾轰然落地,插入土中。长枪如林前指,寒光凛冽。
轰——
叛军撞上盾墙。
那一瞬间的撞击声,如山崩地裂。盾牌剧烈震颤,持盾士卒咬牙抵住,脚跟深深陷入泥土。长枪突刺,鲜血喷溅,第一排叛军被串在枪尖上,惨嚎声令人牙酸。
战斗进入血腥的肉搏。
刀砍□□,斧劈盾挡。前排士卒倒下,后排立即补上。血雾弥漫,残肢遍地,战场瞬间化作修罗屠场。汉军依仗阵型严整,叛军仗着人多势众,战线如锯齿般交错,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。
左翼压力最大。
奚族骑兵来去如风,并不硬冲方阵,而是绕阵骑射。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,汉军左翼不断有人中箭倒地。左翼指挥使急令收缩阵型,盾牌向外,但机动性大减。
右翼则陷入苦战。室韦部众人人悍勇,不顾伤亡猛冲猛打,几次险些冲破阵列。右翼指挥使亲率亲兵堵缺口,血战半晌,方稳住阵脚。
李晟坐镇中军坡顶,面无表情地俯瞰战场。战局陷入胶着——汉军阵型未破,但伤亡渐增;叛军攻势如潮,却也难越雷池一步。
“殿下,左翼箭矢将尽!”传令兵疾驰来报。
“调中军弩箭五百匣支援。”
“右翼伤亡已过八百,请求增兵!”
“调预备队五百人。”
一道道命令冷静下达。李晟的目光始终未离战场,他在观察,在计算,在等待。

张砚在林中,手心尽是汗。他看见右翼吃紧,看见室韦人如野兽般疯狂冲阵,看见汉军士卒一个个倒下。但他不能动——骑兵未得号令,擅自出击者斩。
这时,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室韦部众冲阵虽猛,但每次后退重整时,都会退至同一片洼地。那里地势略低,且有数丛枯树遮挡,是天然的休整处。而每次退至此地时,室韦人的阵型最为松散,警戒也最松懈。
张砚心念电转。他召来亲兵:“速去中军,禀报殿下:室韦部众每次退至西侧洼地休整,我可率骑兵自林后绕出,袭其侧后。只需一击,必乱其阵脚。”
亲兵驰去。
片刻后,中军令旗挥动——准!
张砚翻身上马,长刀高举:“右翼骑兵,随我出击!”
一千五百骑如离弦之箭,自林中杀出。他们并不直冲战场,而是绕了一个大弧,从战场西侧边缘疾驰,直扑那片洼地。
室韦人刚打退一轮进攻,正退至洼地喘息。忽闻马蹄如雷,惊抬头,只见汉军骑兵已冲至百步之内!
“敌袭——”
惊呼未落,箭雨已至。骑兵冲锋中抛射,箭矢如雨点般落入洼地。室韦人大乱,匆忙结阵,但为时已晚。
张砚率亲兵卫队冲在骑阵前端,他左手紧握缰绳,右手将出鞘的长刀高举——这是全军跟随突击的信号。一千五百骑如一股铁流,保持着密集的楔形阵,朝着室韦人阵型因退却而产生的裂缝狠狠凿入。
右翼汉军见援军至,士气大振,趁势反攻。室韦部众腹背受敌,终于支撑不住,全线溃败。

右翼之危遂解。
但此时左翼又告急。奚族骑兵见右翼溃败,攻势更猛,左翼汉军已渐呈不支之势。

就在此时,左翼指挥使派来的副将快马奔至坡下,甲胄染血,声音急促:
“殿下!左翼吃紧,奚族骑兵攻势太猛!请调右翼骑兵回援,或动用最后的预备队反击,否则防线恐被撕裂!”
李晟目光扫过战场。右翼虽已稳住,但张砚的骑兵刚刚经历一场激战,需要整队回气,此刻不宜立即投入另一场恶战。他沉默片刻,声音冷硬如铁:
“告诉左翼指挥使——顶住。预备队不能动,那是留给最后一击的刀子。至于右翼骑兵,”他看了一眼西侧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骑队,“他们需要喘口气。”
“传令左翼,再守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后,我会给他们支援。”
那副将还要再言,李晟已转过头去,目光重新投向战场中心。副将咬了咬牙,抱拳驰回。
卢兆安在旁,欲言又止。他深知那五百预备队是最后的底牌,但左翼若真崩溃……
李晟仿佛看穿他的心思,低声道:“卢将军,你带兵多年,当知战场上最难的,往往不是冲锋,而是——等待。”
他说这话时,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,但面色依旧沉静如石。

李晟急调中军五百弩手增援左翼,方勉强稳住。
战至申时,双方皆已力竭。
汉军阵前尸积如山,叛军伤亡更为惨重。郭元振见久攻不下,士卒疲惫,终于下令收兵。叛军如潮水般退去,在北方三里外重新立寨。
汉军亦未追击——伤亡已过三千,士卒筋疲力尽。
夜幕降临时,战场上只余死寂。
残旗在晚风中飘摇,乌鸦成群落下,开始啄食尸骸。医官穿梭于伤兵之间,包扎的麻布很快被血浸透。炊烟袅袅升起,混杂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。

李晟在亲兵护卫下巡视伤兵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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