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路走过来,显然已经聊了一会了,骆初静现下正在说下个月诗会的事,“咱们常咏花鸟这些俗物,都写倦了,三月诗会,我想到玉虚观去办,只是阿娘向来不喜这些方士……”

方士便是修士的代称,如今天子打压求仙之道,对方士之流也态度暧昧,时亲时远,昌平公主许是避嫌,在洛阳是出了名的不喜方士。

赵贞向来趾高气昂,但对骆初静却很信服,她一路为骆初静打帘子,边打趣道:“若是旁人,公主恐怕不悦,可要是静娘,公主定不会说一个不好的。”

骆初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亲昵地点了点赵贞的鼻子,“你就是嘴甜……说到这里,我还有件事要问你,奉珠的事,大家都知道,只有可能是逍遥道干的……”

赵贞吓了一跳,骆初静话还未说完便被她打断了,“静娘,你怎么把……的名号随意宣之于口。”

骆初静也反应过来,用帕子按了按唇,有些懊恼,“我不小心说出来了。”

逍遥道是个灵力高强声名狼藉的邪修,这邪修一味采生却甚少需要静修,道术天赋堪称当代第一人,本该潜心修炼,成为正经修士,造福一方百姓,他却离经叛道不走正途。

寻常修士通常只被允许学一到三种术法,天赋卓绝者可适当放宽,他却不知从何处习得令人咋舌的百种术法,其中大多是伤天害理为朝廷所不容的禁术,由此被认定为邪修。

数年前方才显名,就引起正道忌惮,碍于抓不到他采生的证据,因而隐忍不发,他却毫不收敛,极其嚣张狂妄,对诸多方士不论正邪都主动挑衅,待到对方忍不住要与之斗法,其就借着‘师出有名’大肆灭杀,汲取灵力,强大自身。

如此奸恶狡诈,肆意妄为,正邪不分杀人如麻,没多久就引发众怒,可都拿他毫无办法,慢慢便让正邪两道都闻风丧胆,各自剿了几次都吃了大亏。

长安最德高望重的老道主动出头与他讲和,他却声称只愿意斗法,要签生死状,赢者生败者死,不愿意讲和。

老道答应了,两人斗了一天一夜,他硬生生把那极负盛名有百年功力的老道斗得断臂求生,连夜逃出了长安。

他年纪轻,不提一身高深的道术,灵力竟然也深厚到如此地步,众人皆猜他至少要采生千人才能积累这么多灵力,连老道都无法抗衡。

后来他名声越来越显,甚至有采生一整个村子的流言传出,诸多方士联合状告到朝廷,事后也不知如何处理的,他依旧活跃到现在,众道皆是敢怒不敢言。

他姓施,不知本名,又没有道号,行踪莫测,据传十分残酷暴戾,形容丑恶,时间久了,就被取了个逍遥道的诨名,暗讽他行事过于不羁只顾自己逍遥,他虽只在长安出没,但早已声名远扬,在洛阳也堪称家喻户晓,等闲人不敢提起。

此次赵奉珠被偷魂的事,实在离奇,民间诸多猜测,除了五独之人克害的流言,流传最广的便是逍遥道所为。

崔妙微暗自也有这样的怀疑,只是没有人愿意和她讲闲话,因此只憋在心中。

施令岐一直旁听,闻言很轻地嗤笑了一声,“假的。”

崔妙微不明所以,又恐引起骆初静二人主意,只能先按下不表。

骆初静二人都有些心慌,好在这里虽偏僻,但也有香炉,二人各自给仙人上了香,看着香烟升起,似乎真的能传递给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仙人,这才安心,便把逍遥道揭过不谈了。

骆初静用帕子擦了手,神情慢慢严肃起来,她看着赵贞,“你今日为何要非议排挤郡主?她不是那种暗中克害旁人的人,而且你知道的,我素来不喜你们拉帮结派欺负人的,这些日子你确实有些过分,奉珠以往总让我照顾你,她走了以后,我顾及你情绪不好,不愿意教训你,可你为何总是欺负郡主?明知道她是最好脾气不过了。”

赵贞一怔,压着脾气擦了手,恼羞成怒道:“我没有!是郡主向你告状了?”

骆初静无奈道:“怎么会?你就是性子太急了,谁敢告你的状?是我碰巧听到了,郡主还让我不要和你计较。”

听到这里,崔妙微悄悄松了口气,她阻止不了骆初静教训赵贞,但起码这个赌她赢了。

崔妙微不打算再偷听,立刻缩着身子往后退。

赵贞却恼怒道:“郡主一定就是故意的,她就是爱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,好像全天下就她最善良了!说不计较,还不是让你来教训我,怪不得连裴二郎都受不了她,只和你亲近了!”

崔妙微顿时停住了脚步。

骆初静则脸色一变,飞快地皱了皱眉,又左右看了看,沉声道:“二娘,你先是非议郡主,现在又要讲我的闲话了吗?你明知道我与裴二郎只是因为奉珠的案子才走的近了一些!”

赵贞自知失言,话说出口便后悔了,懊恼道:“静娘,我就是随口一讲,你不要生气才是,大家都可惜裴二郎那么好的家世品貌,却和郡主定了亲事,这才有些议论,我也是嘴快了……”

骆初静却不再和颜悦色,语气严厉道:“潇湘诗社虽只是诗社,可文懿皇后曾说过,人的品德高于才华,只要不欺负人,我是向来不管诗社的人际关系的,但你这般非议人,日后若是人人效仿,女郎们都成了坏女孩,诗社的风气岂不全坏了?你今日一定要当众向郡主道歉才是,否则不怪我不讲情面,将你赶出诗社了!”

赵贞似乎不知骆初静为何忽然如此严厉,红了眼眶,强撑着辩解起来,“是郡主先不守规矩坐到亭中来的,按照上次的惩罚,她的‘专座’该在庭院中才是……”

说着,赵贞似乎伤心起来,“她害了我长姐,受些排挤又如何!她可是五独之人!”

骆初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“诗社的规矩你不知道吗?诗会开始之前的小叙,坐在哪都行,只有写诗的时候才一定要坐在专座上!奉珠的死官中都没有定论,你哪来的官威定了郡主的罪!”

“郡主的品行你我心知肚明!你们往常欺负排挤,她向来不放在心上,怎么会因为专座的事就克害奉珠?”

“还有你总把五独之人挂在嘴边,可你生来六指,诗社中却从来都没人放在嘴边讲,你但凡多想想,就知道自己有多过分!”

六指被视为破相,赵贞忍不住蜷了蜷手指,又见骆初静分寸不让,赵贞想要辩解什么,最终也吞回了肚子里,她心中羞恼,眼中含泪,咬牙道:“社长教训的是,我会找机会向郡主道歉的。”

骆初静却板着脸,“现在就去,当着众人的面,正好给最近新来的社员长个教训。”

赵贞一下瞪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着骆初静。

骆初静却毫不客气,扯着赵贞的袖子往廊中亭去。

二人拉扯着走近了,崔妙微立刻蹲下身子,避开了二人的视线,等二人走出长廊,才慢慢站了起来。

许是蹲久了,一时有些头晕目眩,崔妙微闭上眼睛,缓了许久才缓过来。

其实施令岐最先和崔妙微打的赌,不是赌她能不能感化赵贞,而是赌她的未婚夫裴善道今日会不会来。

裴善道出自河东裴氏,是户部侍郎裴衷的二子,自小就与崔妙微订了亲事,他每年年初起就会来洛阳读书,年末再回去,只要他身在洛阳,几乎日日都会来公主府与崔妙微见面,去年裴家要留他在长安做官,他却执意要来洛阳,裴家无法,为他谋了一个殿中侍御史的职位,有巡查两京之责,便于在两京间往返。

以往崔妙微只要出门,裴善道必然陪伴左右,他生的俊美又性情温和,人缘极好,有他在,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排挤崔妙微。

可今年走马上任以后,裴善道就总是忙的不见人影,崔妙微体贴他新官上任,从不烦扰。

裴善道既是崔妙微的未婚夫,也称得上崔妙微唯一一个亲近的朋友了。

施令岐不知有意无意,一开始便巧言挑拨,声称裴善道忙的不见人影不是为了公务,按照命运预言,他是有了别的喜欢的人。

崔妙微自然不信,与施令岐打赌,裴善道会不会按照约定和崔妙微一起参加今日的诗会。

裴善道从小到大都没对崔妙微食言过,这次也答应的好好的,昨日却忽然说公务繁忙来不了了,崔妙微遣人去他衙门里问,结果衙门说他今日休假。

若是真有急事需要请假,裴善道为什么要对她撒谎呢?

崔妙微就是因为这件事,才对施令岐的预言信了三分。

施令岐一直抱臂旁听,此刻垂下眼帘,道:“裴善道和骆初静的关系很好吗?”

崔妙微立刻回神,下意识解释道,“我们一齐青梅竹马长大的,裴二郎最近公务繁忙,赵奉珠的案子就是他在查,长姐会些武术,又与赵奉珠熟稔,也许知晓什么内情,能帮上他的忙,这才亲近了许多。”

说罢,崔妙微迅速换了话题,“刚才长姐提到逍遥道害了赵奉珠的时候,你为什么说‘假的’。”

崔妙微边说,也起身去给仙人上了柱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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