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被拉伸成了粘稠的琥珀。
宴会厅内那首本应欢快的宫廷舞曲，每一个音符都变得沉重而迟滞，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艰难的盘旋，折射出冰冷而破碎的光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无论是出于敬畏、嫉妒、贪婪还是担忧，都如同一根根无形的丝线，被紧紧的牵引着，汇聚向大厅的绝对中心。
王座之下，那个象征着旧时代最后荣光的位置。
李斯特公爵单膝跪地，姿态优雅得如同一位正在向女神献上信仰的圣骑士。他那张隐藏在雄鹰假面下的英俊脸庞，微微仰起，湛蓝色的眼眸里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、即将吞噬猎物的贪婪与快意。
他执着公主鞠婧祎那只戴着纯白丝质手套的右手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的瓷器。
然后，在整个王国所有权贵或真或假的注视下，他低下那高傲的头颅，将他那淬了剧毒的嘴唇，轻轻的，印在了公主的手背之上。
那是一个冰冷的、充满了死亡仪式感的吻。
透过那层薄薄的、光滑的丝绸，鞠婧G祎能清晰的感觉到一丝属于活人的、温热的触感。
很恶心。
她想。
这触感，就和她那位早已被她亲手埋葬的父亲一样，虚伪，自私，充满了对他人命运的傲慢与漠视。
在那一层丝绸之上，一种无色无味的、名为【塞壬之泪】的剧毒，正在被悄无声息的涂抹开来。
鞠婧祎甚至能想象出它那无形的、如同水银般的质感，是如何浸润了丝绸的纤维，又是如何在自己那“解药”早已严阵以待的皮肤上，徒劳的铺展。
她的身体，在那一瞬间，配合的，极其细微的，颤抖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几近于无的、只有执着她手腕的李斯特公爵才能感受到的、属于“羔羊”在被屠宰前本能的战栗。
完美的表演。
李斯特公爵在心中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他缓缓的抬起头，目光再次与公主那隐藏在白鸽羽翼面具下的双眼对上。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，看到恐惧，看到绝望，看到一个王朝在自己手中彻底终结时应有的悲鸣。
但他什么也没看到。
那双眼睛，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、结了冰的古井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是吓傻了吗？
李斯特公爵不屑的想。
也好。
就让她在彻底的、愚蠢的无知中，走向死亡吧。
他缓缓的松开手，站起身，向后退了一步，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贵族风度。仿佛刚才他所完成的，不是一场卑劣的暗杀，而是一次对旧时代最崇高的告别。
鞠婧祎缓缓的抽回了自己的手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带着一种病态的、仿佛随时都会碎裂的优雅。她将那只被“吻”过的手，不着痕迹的收回到宽大的礼服袖口之下，仿佛只是为了整理一下并不存在的褶皱。
面具之下，她的眼神没有去看李斯特公爵，而是如同最冷静的猎手，快速的扫过全场。
她在清点自己的猎物。
左手边第三排，那个戴着孔雀羽毛面具，正用扇子遮住嘴，和情人低声说笑的孔肖吟伯爵。鞠婧祎记得她的信鸽站，那些可怜的、喉骨清脆的鸽子。
公爵身后，那个身材魁梧如熊、脸上带着嗜血笑容的莫寒伯爵。鞠婧祎记得他的私兵营，那些此刻正在营地里，为了一个虚假的敌人而疯狂挖掘陷阱的蠢货。
还有，站在公爵身侧，那个身段妖娆、眼波流转的陆婷侯爵。她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，向李斯特公爵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、妩媚的眼神。鞠婧祎记得，【塞壬之泪】就是经由她的手，才到了公爵那里。
真是一场……群丑的盛宴。
鞠婧祎的目光，最后落在了大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侯爵黄婷婷正端着酒杯，安静的站在那里。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对公爵的敬畏，以及一丝对公主“不幸遭遇”的、悲悯的神情。
就在鞠婧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，他仿佛不经意的，抬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领结。
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信号。
——“女王，您的第一幕，堪称完美。”
鞠婧祎收回了目光。
她知道，剧本，正在按照她的意志，分毫不差的，上演着。
李斯特公爵转身，走回了他那些早已翘首以盼的盟友中间。
他的步伐，比来时更加沉稳，更加充满了君主般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所到之处，贵族们纷纷举杯致意，他们的眼中，闪烁着比水晶灯还要耀眼的、对权力和财富的贪婪之火。
“公爵大人，您真是……太优雅了。”
陆婷侯爵第一个迎了上来，她那娇媚的声音里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那不勒斯的未来，在您的手中，一定会比任何时候都要璀璨。”
李斯特公爵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充满磁性的笑声。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举起酒杯，对陆婷遥遥示意。
“现在庆祝，还为时过早，我亲爱的侯爵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，“好戏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”
莫寒伯爵也凑了过来，他那粗重的呼吸里，带着一股血腥的期待。
“还要多久？”他低声问道，眼神死死的盯着远处那个依旧静坐着的白色身影，像一头早已失去耐心的饿狼。
“耐心点，我勇猛的伯爵。”李斯特公爵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轻松，“【塞壬之泪】的美妙之处，就在于它的优雅。它不会让猎物瞬间倒下，那太不体面了。它会像一位温柔的情人，一点一点的，抽干她身体里的所有力气，让她在不知不觉中，陷入永恒的沉睡。”
“最多，一刻钟。”他看了一眼大厅里的自鸣钟，给出了一个精准的答案。
“一刻钟后，那不勒斯，将迎来它真正的主人。”
听到这话，他们三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能看懂的眼神，随即，发出一阵压抑的、充满了胜利喜悦的笑声。
他们开始低声的、肆无忌惮的，讨论起“新时代”的权力划分。
财政大臣的位置，军务大臣的位置，还有那些最富庶的、属于旧王室的领地，该如何瓜分。
他们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把把沾满了油污的刀叉，在一下一下的，切割着一个尚未死去的王国的血肉。
这一切，都被鞠婧祎，清晰的看在眼里，听在耳中。
她静静的坐在那里，像一个与这场狂欢格格不入的、孤独的幽灵。
她知道，是时候了。
是时候，为这场闹剧，献上第一个惊叹号了。
她缓缓的，伸出了自己那只没有被“吻”过的、戴着同样白色手套的左手，伸向了面前小桌上那杯早已为她准备好的、澄澈如水晶的清水。
她的动作，依旧缓慢，优雅，充满了属于公主的教养。
然而，就在她的指尖，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玻璃杯壁的瞬间。
她的手，开始不受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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